捷径07 —误读

顾丛觉得,自己上一次之所以挨骂,无非是因为不懂规矩。而且沈屿说过会对她严厉,说过要把她培养成能独当一面的人,挨骂也是应该的。她不能再像刚来北京时那样,什么都等着林微提醒。

于是,她开始留意房子里那些让她觉得“不够好”的地方。

洗碗时,她嫌原来的抹布太薄,沾了油总洗不干净,便自己去买了更厚、更贵的。清洁用品快用完了,她也不再照着原先的牌子补货,而是挑了自己觉得更好、更有档次的品牌。她会注意到抹布看起来旧不旧,洗手液的瓶子够不够好看,茶巾铺在桌上够不够体面。

可她看不见的,是纸巾还剩多少,哪些物料该提前补,旧东西为什么一直留着,谁负责买、谁负责记。那些事太碎,也太普通,无法让她觉得自己做成了什么。

顾丛觉得,既然要做,就该把事情往好处做。

只是她那时并不知道,什么才算“好”。

她把自己看着顺眼的、觉得贵一点就更有档次的,当成了“更好”;却没有想过,那些东西未必实用,未必适合这里,也未必是旁人愿意付的钱。

她没有意识到,这不是她自己的房间。这里每一样东西,都不是只要自己满意就够了,还要有人用、有人管,也要经得起一笔笔算。

这些钱,她从没想过报账。

一块抹布、几盒纸巾、一瓶清洁用品,单看都算不上什么;可她买得勤,又总往更贵、更“有档次”的里挑,零零碎碎加起来,早不是一笔小钱。

只是顾丛没有这个概念。她觉得自己花的,不过是些小东西,若连这些都要一笔笔记下来,再去找人报销,反倒显得太计较。

她不想邀功,也不想让谁觉得,自己做了这么点事,就急着找人算钱。她只觉得自己是在慷慨地付出,却没有意识到,那些钱早已超出了她以为的“一点钱”。

林微却不是这样。

林微每买一样东西,都会在本子上记清楚日期、价格和用处,小票一张张夹好,月底再统一报账。顾丛有几次看见她坐在餐桌边整理那些零零碎碎的票据,心里甚至觉得有些不以为然。

“这些也要记吗?”有一回,顾丛忍不住问。

林微抬起头,愣了一下,才说:“要记啊。不然下个月买什么,谁买过,花了多少钱,时间久了就都乱了。”

顾丛没再说什么。

她不明白,明明没有多少钱的东西,为什么要把账算得这样细。她觉得林微做事太规矩,规矩得有些小气,甚至有些看不见真正重要的地方。

多年以后,她才明白,林微记下的不是钱,是事情的边界。

顾丛却把那点边界,当成了不够大方。

她以为不报账、不邀功,是一种更干净的体面;却没意识到,自己只是把人情和事情混在了一起。她每个月只有两千块的生活补助,花完了,也并不觉得害怕,反正父母总会补给她。她从来没有真正缺过钱,便也从来不觉得,花钱本身是一件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事。

可她做得越多,沈屿似乎越不满意。

真正让沈屿不耐烦的,是顾丛总把一件交代过的事,只听成一个大概。

他让顾丛去茶室书架上拿一本夹着红色便签的资料,顾丛点头答应,转身却只记得“茶室”“书架”和“红色”,在一堆书里凭着模糊印象挑了一本送过去。

沈屿接过来,只翻了一眼,便问:“我让你拿的是这个?”

还有一次,沈屿让她把厨房里的苦瓜削出来,晚点要吃。顾丛觉得苦瓜太苦,便自作主张先拿去焯了一遍水。等沈屿进厨房,看见锅里已经煮软的苦瓜,脸色一下沉了。

“谁让你煮的?”

她后来做事,越来越小心。可越是小心,越像是处处都做错。

顾丛甚至有些怀疑,沈屿是不是故意的。

难道他只是在想尽办法,碾碎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和希望?她不明白,明明只是一些小事,为什么每一次都值得他这样发火。她更不明白的是,自己每天做的,怎么都只是这些小事。

她不是来北京当保姆的。

她是沈屿亲口说过,要培养成云贵川非遗生态文化推广负责人的人。她记得那句承诺,也正因为记得,才一次次告诉自己:这些屈辱都值得。也许沈屿只是在考验她的抗压能力,等她熬过去,证明自己比别人更能忍、更能吃苦,总会有真正被委以重任的一天。

后来,顾丛就变得极少说话了。

别人问她什么,她大多只是笑笑,点头,像是听进去了,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进去。看上去像个呆呆的哑巴,她不是不敢开口,而是不想再开口。她甚至觉得自己说话都是错,既然如此,还不如沉默。

这也算是她的一点反抗。她以为,自己不哭、不争、不解释,便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告诉他们:她不是心甘情愿地被摆布,也没有把自己的个性全都交出去。

她把所有话都咽回去,仿佛只要这样,就能证明自己并没有被那些责骂真正打垮。

做多了,会错;不做,也会错。她渐渐发现,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
她唯一能想到的,是尽量躲着沈屿,别让他看见自己。只要他看不见她,或许就能少想起她,也少一次挨骂的机会。

她甚至希望,他能暂时忘记,这间屋子里还有自己这么个人。

可她越想让自己不起眼,在沈屿眼里,就越像是懒散。

他有几次看见顾丛坐在书墙旁,手里翻着书,半天也没做什么,便皱着眉说:“都这个年纪了,还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。”

顾丛听着,心里却有些茫然。

她想,自己到底要怎么做,才算有危机意识?

她觉得很累,因为沈屿连她穿什么都看不顺眼。

沈屿嫌她那双潮牌鞋不适合她,说她连自己的脚型都看不明白;她穿自己喜欢的衣服,又被说审美还不如林微。后来,她衣柜里渐渐只剩黑、白、灰三种颜色,穿衣再不敢有一点出挑;走路也刻意放慢,肩膀总不自觉地收着。

有一回,沈屿看着她,皱了皱眉:“二十出头的人,走路像个退休干部。”

余元礼坐在旁边,笑着接了一句:“小顾确实该多晒晒太阳,去跟楼下跳广场舞的大妈学学,兴许能有点年轻人的精气神。”

桌上有人笑了。

那天下午,几个人坐在茶桌边喝茶。顾丛原本在旁边整理东西,忽然被沈屿叫过去。

“坐。”

她走过去,在茶桌边坐下。

沈屿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会听话吗?”

顾丛几乎没有犹豫:“会。”

这个“会”答得太快。顾丛以为自己答得很对,沈屿却像是听见了另一个答案。

他端起茶杯,停了一下。

像是忽然失了耐心,抬手将杯里已经温下来的茶,“啪”地泼到了她脸上。

顾丛被茶水猛地打在脸上,溅进眼睛里,又顺着眉骨、鼻梁一路往下淌,浸进衣领。

桌边一下静了。

顾丛抬手擦了擦脸,没有哭,也没有问为什么。她只是坐在那里。

她以为这样,便是在告诉所有人:看,我能承受这些压力。

沈屿看着她,心里却没有半点痛快。

刚才抬手的那一刻,他原本是在赌——这杯茶泼下去,顾丛会不会终于有点反应。哭也好,生气也好,哪怕问一句为什么也好。至少让他看见一点,她真正的样子。

可在动手前,他其实已经相信,顾丛大概还是会像平日那样,把所有情绪都吞回去,什么也不问。

而她真的如此。

顾丛却像是什么都忍下来了,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进去。

她以为,这是自己又熬过去的一场考验。

她不知道,从那杯茶开始,沈屿已经不再只想教她规矩。

他开始考虑,顾丛是否还值得留在这里。

(第7章 · 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