捷径06 —训诫

不知道,也许是因为你学的专业吧…”沈屿顿了一下,笑着又添了一句,先试试看吧,万一你待不了三天就跑了呢?

也许,就是为了赌这一口气——她偏要证明自己,绝不是那种待不了十天半月,就打退堂鼓的人。她开始努力地表现着自己的与众不同,几乎把每一分心思,都扑在这份新差事上。

北京的冬天很冷,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下雪。冰凉的雪花落在窗台上,却让她感到莫名的清爽。一夜间,楼下已堆积成厚厚的雪地,顾丛高兴的像个孩子,兴冲冲地跑下楼去踩雪,又拐去周边的超市,买了一堆北京的小吃。她从小在南方生长,头一回来北方,而且一到就是北京,一住就是这样的高楼平层,接触的又是这样的人脉,一切都新鲜得让她有些飘飘然。

她查了附近的游泳馆,办了张月卡,心里盘算着,往后每周都要坚持去游一游。北方人都很热情,顾丛很快就融入这里的生活,很喜欢听超市里卖烙饼的大婶儿,用京腔亲热地喊她一声姑娘。她一头扎进这片陌生又新鲜的环境里,兴奋得忘乎所以,尽情体验着在北京的生活。

三天后,沈屿开车,带着她和林微,去了一个地方——是他新近置下的一处宅院,坐落在香山上。据说隔壁住的,是一位做电子设备的日本富豪,身家过亿。这一栋房子,光是买下来,就花了一个多亿。

他打算在这里,筹办一个非遗文化基金会——名义上是为了扶持、推广那些濒临失传的手艺和习俗,往深了说,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立起来的招牌。地址只有立在北京,才能请动真正有分量的人物担任基金会的理事、顾问,才守得住他心里那份文化守护者的抱负。

至于理事会那份名单,会请来什么样的人,多半也用不着明说——谁的位置够高、够体面,谁就有资格坐进这个圈子。而这份资格,才是这栋宅子真正有价值的地方。

那些日子,沈屿嘴里,总是不经意地,提起一些顾丛自己从未想过会沾上边的事——上个月刚参与的一场古董拍卖,前阵子与谁吃过一次国宴,等过阵子,有合适的场合,也得给你们定做一身旗袍,往后这种宴会,你们也免不了要出席几场

每次听他这么说,顾丛心里都会腾起一阵说不清的雀跃——这大概就是她曾经在心里描摹过无数次的样子:光鲜、体面、被这个世界认真对待。可这份雀跃过去之后,紧跟着冒出来的,却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料到的恐慌。

她开始想象那些场合的样子——满屋子都是她插不上话的人,每个人的谈吐、举止,都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,而她,稍不留神,就会露出那份藏不住的生涩——那种从小地方来的痕迹。她越想越怕,越怕,行事就越显得唯唯诺诺,不够大方得体。

她心里明明渴望,成为一个能在这些场合游刃有余的人,可真到了要去面对的时候,她又怕得要命,怕自己撑不住场面,怕自己一开口,就被人看穿,自己不过是个装出来的样子。

这份心思和怯态,很快就落进了沈屿眼里——他看得出来,眼前这个学生,至少现在,还不是能带出去见人的料。

而她只能继续埋头做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事,扫地、买书、背术语,仿佛只要这些功课做得够足,就能证明给他看,自己终有一天,能撑得住那样的场面。

一周后,试炼,来得比她想的还快。

这天,林微出门买菜,房子里一下静了下来。

顾丛站到窗边,低头看了眼楼下。国贸的车流堵成一片,鸣笛声和人声隔着玻璃传上来,也带着一股赶路的气息。

来到北京后,唯一会让她觉得寂寞的,反倒是每天看着所有人都这样忙。这会让她觉得有些窒息。那些人和车挤在一起,像一群不停搬运食物的蚂蚁,谁也不敢停下来。仿佛人只要活着,就得一直往前赶,永远没有真正停下来的那一天。

她这几天渐渐摸清了林微的习惯:茶杯要摆正,靠垫不能歪,台面上不能留一点水痕。顾丛照着记忆,把客厅重新收拾了一遍。她做得很认真,甚至有些满意——至少如今看起来,她也不像刚来北京时那样,什么都不会了。

电话是在这时打来的。

到我这边来。沈屿说,一会儿有客人到,你帮着接待。照林微平时的样子做。

顾丛应下,挂断电话后,心里莫名有点紧张,又有点雀跃。她觉得,这大概就是沈屿说的培养开始了。

客人到时,她先打开门,微微欠了欠身:您好。

门边放着一盒一次性鞋套。顾丛见对方没有动作,忙拿起来递过去:麻烦您套一下。

那人想了一下,到底还是接了。

客人刚落座,沈屿转头,说:去倒杯水。顾丛这才反应过来,连忙起身,往厨房走去。她端着两只杯子出来,几乎没怎么想,先把其中一杯递到了沈屿手边,才转身递给客人。

客人没有说什么,沈屿也始终神色如常。

直到人走了,门轻轻合上,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
你刚才在做什么?沈屿忽然问。

顾丛愣住了,不敢吭声。

客人进门,你先让人套上鞋套,自己却不套——你让人觉得,你是什么东西?还有,水杯为什么先递给我?他的声音不高,脸色却一点点沉下来。

客人先,主人后。这是最基本的礼貌。沈屿看着她,我要是那个人,早就一巴掌甩你脸上了。

顾丛脸一下涨红了。她想解释,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那天下午,她一个人在游泳馆里游了很久。

水漫过耳朵的时候,外面的声音全都远了。她一圈一圈地游,像是只要不停下来,就不用再想沈屿看她时那种厌恶自己的眼神。

傍晚回去,电梯门一开,她就看见自家客厅亮着灯。

沈屿坐在沙发上,手边放着几份资料。听见开门声,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看见她拎在手里的泳包。

你去游泳了?

顾丛下意识点了点头。

沈屿沉默了几秒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意却比白天的责骂更让她不安。

顾丛,我让你来北京,是让你住在这里、办月卡、学着怎么享受这些东西的吗?

她站在门口,手指慢慢攥紧了泳包的带子。

你今天连一个客人都接待不好,回来第一件事,却是去游泳。他看着她,我要是你,今天都没脸在这待,立马从这里跳下去。

你怎么能这么笨?沈屿的表情像是真的难以置信,我原先还以为你聪明,原来只是看上去聪明而已。

他想了一下。

现在想想,把你招进来,或许是我看走眼了。

顾丛还是没有说话。

她忽然发现,那一刻,好像连她自己也这么认为。

那天晚上,顾丛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,很久都没有开灯。

最后,她还是给自己找了一个解释——原来这就是沈院长一开始说的严厉。他是在教她规矩。等她学会了,做好了,总会重新得到他的肯定。

另一头,沈屿在隔壁,想起顾丛刚才对话的情景。觉得刚才那话,或许说重了些。他甚至有一瞬怀疑,顾丛是不是故意把自己装得笨拙——他不太相信,一个能被自己看中的人,会连这样最基本的事都错得如此离谱。

可转念一想,也许只是因为她才刚出社会,许多规矩可能原本就没人教过。他仍觉得,只要她肯学,慢慢总能学会。

后来他们才明白,从一开始,他们想的就不是同一件事。

顾丛急着证明的,是自己不比任何人差,甚至该比别人走得更快;沈屿想教她的,却是怎样沉下心来,把一件事真正做好。

(第6 · 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