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突然被看见的滋味》 |

捷径05 —馈赠

她那时候当然不会想到，这句话背后，藏着的从来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。

沈屿，一米八几的个子，人偏瘦，一件浅色羊毛开衫，搭着素净的衬衣，穿得文雅、低调，却又透着一股中年人少有的“潮”，四十出头的年纪，倒有种同龄人少见的洋气。可比起穿着，更让人生畏的，是他那份不动声色的气场，走路时习惯性轻微握住拳头的动作——顾丛从未这样细细打量过一个长辈，也是从没有过，一个长辈会这样直白地，问过她那样的问题。

◆ ◆ ◆

老前辈们到了。先从车上下来的，是一对看着七十岁上下的夫妇，据说是文化界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两位——先生萧廷礼，夫人齐雅南。

曹桦赶紧朝顾丛使了个眼色：“小顾，去扶一下齐教授。”

顾丛忙不迭上前，一边搀着，一边随口问了句：“您好，齐教授，近来身体可好？”

齐雅南顿了顿，笑得依旧温文尔雅，只是那句回答，让顾丛心里咯噔了一下：“嗯……不太好。”

这也是顾丛后来才明白的一个道理——见着生人，尤其是上了年纪的长辈，千万不能随口问身体。那时候的她，还不知道，齐教授那时的身体，已经不太好了。

这就跟沈屿让她分析的那朵芙蓉花一样，顾丛那时候，还有太多这个圈子里的规矩、太多话里藏着的分寸，她一样都摸不透。

她那时候不会明白，为什么沈屿这样一位坐拥很多身家、说话稍一停顿全场就静下来的人，会需要在一群人面前，反反复复地，讨论一张自己拍的照片。

沈屿自己，大概也未必愿意深想这件事——钱能成立这座非遗研究机构，能聚拢这些人物围坐一桌，成为相敬如宾的好友，甚至能让人恭敬的称他为“沈院长”，可唯独掩盖不住他心里对自己的不认可：他用心拍出的作品，到底好不好，他懂的东西，到底够不够格，他做每件事好像都特别担忧别人对他的专业性是否存在质疑。这份说不出口的心虚，可能连自己都未必察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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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，她被叫去了沈屿家里。一进门，就看见两位老教授正优雅地用着早餐——那一刻，她好像才第一次，看清楚了什么叫真正的有钱人吃饭的样子。

她又瞧见了那个忙前忙后的女生。后来她才知道，这人叫林微。跟她整个人一样，安安静静，不怎么说话，专门照顾沈屿的起居日常，买菜做饭、收拾打扫、泡茶接待的琐碎事，都由她管，但因为跟在身边时间久了，多增加了一份文化气息。顾丛几次想上前打个招呼，对方也只是礼貌地笑一笑，便又低下头去。

“林微。”沈屿在不远处，唤了一声。

那一刻，顾丛心里冒出一个念头，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丢脸——她多希望，被喊的那个人，是自己。

看着林微小跑着应声过去，顾丛心里，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羡慕。她羡慕那种可以被这样等级的人深深信任的感觉。

这天，研究中心还要办一场座谈会。会上，又出现了至少六张她从没见过的面孔。曹桦说得没错，这辈子，她大概真的很难再有第二次机会，一口气见到这么多业界响当当的人物。

那些日子，顾丛开始跟着林微打下手，学着做些琐碎的生活事。可她一心只想学得快、学得好，恨不得一朝之内，比谁都做得像样。她没意识到，自己在乎的，从始至终，不是自己是不是真的学会了，而是自己能让人看上去，是能成大事的人。

顾丛每个月，只有两千块的生活补助。可她对钱，向来没什么概念——有了就花，花完了也不觉得可惜，还觉得这恰好证明了自己，是那种“不看重钱”的人。开始学做饭，可顾丛是一个连自家米缸放在哪儿都摸不清楚的人，倒先一口气买了一摞书——法餐、日料，什么难买什么，什么讲究学什么。配料倒是备得齐全，做出来的东西，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，折腾了几次，也就撂下了。林微看不下去，把自己平常做惯的那几道家常菜，一步步教给她，顾丛这才勉强学会了几样能吃的菜。

那段时间，她整个人都泡在林微那种琐碎、日常的生活节奏里，一头扎进去，几乎忘了自己当初是为了什么来的。她心里似乎认定一个道理——只有真正贴近这些人的日常，才算摸到了门道。可她的观察力和领悟性，却始终隔着一层想要证明自己的虚荣——学来学去，学到的也只是个外壳。

除了这些琐事，她还买了不少书——为的是能在各位老师面前，接得上话，能多聊几句。读了一段时日，理论、术语，倒是记了不少，只是回过头看，多少有点纸上谈兵的意思。可偏偏，就这一招，最管用。她渐渐敢跟各位老师搭上几句话，也慢慢的得到不少人的另眼相待。这份正面的回应，反倒让她学得更起劲了。

可这份“不看重”，说到底，是个自欺欺人的说法——她心里，其实一直藏着一种说不清的负罪感：仿佛只要主动为自己争取、为自己攒下点什么，人就会跟着一起变得世俗、贪婪，不再“纯粹”。这份心思，说来也矛盾——她心里藏着对“拥有”的负罪感，脚下却一步都没停，一路奔着这种阶层的生活去。她不是不想要，只是不敢承认自己想要。

就这样过了一个月，沈屿一行人陆续回了北京，研究中心又恢复成从前那种单调、安静的日子，又剩顾丛和曹桦、叶简守着，她倒有些不习惯了。

大概过了三天，顾丛的手机忽然响了，屏幕上跳出的名字，让她心里猛地一跳——是沈屿打来的。

她不会知道，那晚敬酒时，自己那份被赵之仲“记住”的窘迫，同样也落进了沈屿眼里。

“沈院长，您好。”她赶紧接起，声音都带着几分紧张。

“小顾，你愿意到北京出差一段时间吗？”

这句话，来得毫无征兆，却又像是她这段时间以来，一直暗暗盼着的那个机会。

“当然，”她几乎没有犹豫，声音里藏不住雀跃，“我当然愿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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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北京，是沈屿亲自来机场接的。车子一路开进国贸，停在一栋大厦楼下。顾丛跟着他进了电梯，数字一路往上跳，直到十五楼，电梯门开了。

她这才知道，眼前这套两百多平的房子，只是给她和林微住的——沈屿自己，单独住在隔壁那一户。而一层只有三户，他买下了一整层。

一个实习生，凭什么被安排住得这么阔气，还偏偏挨着院长本人——她心里那点疑惑还没来得及成形，就被随之而来的震惊和兴奋盖了过去。

“小顾，欢迎你来。”林微迎上来，笑意比平时松快了几分，顾丛心里也跟着一暖——总算，有个熟悉的人在身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