捷径08 —本能
那杯茶之后,顾丛的日子变得更糟。
北京那年冬天格外冷。顾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下楼买东西时,总会顺手带几根冰淇淋回来。最多的一天,她吃了七根。
她从前并不爱吃甜食,却开始用这种冰凉又甜腻的东西,惩罚自己。
等她发现自己的裤子开始扣不上时,已经不知不觉胖了十斤。沈屿看见她,皱着眉说了一句:“心宽体胖,你倒是活得自在。”
沈屿那句难听的话,反而让她停下了这种自我惩罚。
一天,顾丛和林微正在书墙前整理沈屿的藏书。那面书墙很高,从客厅一直连到靠窗的位置,书摆得密密麻麻,许多连封皮都没怎么翻过。林微站在梯子上,将最上层的书一本本挪出来;顾丛在下面接着,再依次归回原处。
沈屿从书房出来,在书墙前停了一会儿,顺手抽出一本书。
他原本只是随便翻翻,后来却像是看进去了,站着看了很久。看着看着,他慢慢蹲了下来,手里还拿着书,目光没有离开页面。
顾丛余光看见了。
她没有多想,转身小跑到餐桌边,搬了一把椅子过来,放到他旁边。
“院长,您坐。”
她说完便要回去继续整理。
沈屿抬头看了她一眼,像是愣了愣,才轻微点点头。
半个多小时后,沈屿合上书,忽然一拍腿,像是想起什么高兴的事:“走,我带你们去吃顿饭。”
顾丛和林微都愣住了,互相看了一眼,谁也没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沈屿却难得心情很好,以往都是林微坐副驾,这次他特意嘱咐:“小顾,你来前面坐。”
沈屿开车带着她们,去了附近一家俄国西餐厅。餐厅藏在一栋旧楼里,临街挂着一块深色木牌,上面只写了几行顾丛看不懂的俄文。推门进去,厚地毯吸走了脚步声,暖黄的吊灯垂得很低,桌上放着擦得发亮的银质烛台。顾丛和林微坐在沈屿对面,都有些拘谨。沈屿却难得耐心,告诉她们餐具该从哪一把开始用。
回来的路上,他边开着车,边对顾丛说:“小顾,今天这件事做得不错。”
顾丛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你搬椅子给我。”沈屿看着前面的车流,语气竟有些轻松,“这是你第一次让我觉得,你有眼力。人不是只会做大事才算有本事,能看见别人眼前缺什么,也是一种本事。你以后能做个很好的助手,能成事。”
顾丛平日被骂得多了,连这句夸赞都听得有些紧张。
她当然有一点高兴。这是沈屿第一次,因为她无意中做的一件小事,给了她这样高的评价。
可她也不明白。她只是看见他蹲在那里,觉得他或许需要一把椅子,便搬了过去。这样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,为什么值得被说成“有眼力”;而那些她费尽心思想做好的事,为什么反而总是做错。
沈屿像是察觉到她没有反应,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“小顾,人得知道自己从哪里来,要往哪里去。别人给你机会,那只是别人愿意推你一把。你自己接不接得住,还是要看你有没有那个能力。”
顾丛望着窗外,没有回答。
只是这一次,沈屿说得不急,也没有骂她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又能相信一点什么。
后来几天,顾丛开始跟着林微在厨房打下手。
林微做烤饼、煎虾蛋,她站在旁边看着,觉得也没有从前买来的那些料理书写得那么难。她从家乡带来的木薯粉一直放在柜子里,便拿出来试着做了木薯小粑粑。第一次居然就成功了,味道不算多精致,却有股很实在的香气。
沈屿尝过后,难得点了点头。
顾丛没有刻意研究过摆盘,也没有想过这道菜够不够“上档次”。她只是觉得林微忙不过来,自己能做,就做了。
她不知道,真正让沈屿重新燃起一点希望的,恰恰是这种时候的她。
她不想证明自己,也不急着显示自己懂得什么。她只是看见了,便去做。
又过了几天,沈屿把顾丛叫到隔壁。
顾丛进门时,还是下意识地站得很直,像是在等下一句批评。沈屿看见她那副样子,反而笑了一下。
“我给你买了明天回孟连的机票。”
顾丛抬起头。
“我个人在孟连那所宅子里的资料室,还有小型展陈空间要重新整理。我请了个朋友过去做空间设计,他不收设计费,但施工和材料的钱不能让他垫着。”沈屿顿了顿,“这笔尾款,你替我带过去。现场也帮我看着,等全部弄好,再回北京。”
顾丛没有立刻说话。
“这是我对你的信任。”沈屿看着她,“也是考验。你能不能把这件事做好?”
她心里那点已经熄下去很久的东西,忽然又亮了一下。
“能。”她说。
这一次,她答得很稳。
回房后,顾丛开始收拾行李。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,又把沈屿交给她的信封压进包底。
信封很沉,里面装着五万元。
顾丛摸了摸包的拉链,忽然觉得,自己终于等到了一个不只是端茶、扫地、挨骂的机会。
她还不知道,这次回孟连,等着她的不是一份迟来的信任,而是一件她无论怎么解释,都解释不清的事。
(第8章 · 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