捷径03 —测试

往后的日子,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——天没亮透就起来,扫院子、擦门窗、摆器具,忙活的都是些打杂的活计,说是“实习”,倒更像是雇来的帮工。闲下来的时候,曹桦会带着他们去周边的村寨转转,算是“采风”。

这样过了一周,李沙先扛不住了。家里打电话来,说是有个正经的面试机会,催她赶紧回去,别在这儿浪费时间。李沙挂了电话,脸上没什么犹豫,第二天一早就收拾东西走了——她说得干脆:“上大学又不是为了来这儿打扫卫生的。”

顾丛看着她走,心里也动摇过。可再一想,这一趟到底图什么,自己都还没弄明白,就这么打道回府,未免太不甘心——她想着,好歹得亲眼见一见,那些“专家”到底是不是真的,才能算是真正试过、争过。

又过了一周,第一位专家提前到了,据说是沈屿的学生,姓余,名元礼。

叶简一见着人,立刻迎上去,语气恭敬了不少:“余老师好。”转头又对顾丛介绍,“小顾,这是余元礼老师。”

余元礼很客气地朝顾丛点了点头,一口北方口音,人高,肤色白净,身形敦实,四十岁出头,说话时总带着几分谦和的笑意。

顾丛心里悄悄松了口气——这人看着一团和气,不像曹教授那样,笑里总透着点让人不舒服的殷勤,跟着这样的人,或许真能学到点什么。

顾丛一贯如此——不必真正靠近一个人,光是站在远处看一眼,心里就已经替对方,下好了判决。

她没有细想,凭沈屿这一个学生的做派,实在推不出“后面的人应该都不简单”这个结论——可这个念头,还是不受控制的在她心里冒了出来。顾丛不想承认,这些天,真正在她心里挥之不去的,其实是叶简那句“身家过亿”。

之后几天,顾丛打扫得更卖力了,几乎是把这份“实习”,当成了正经差事去对待——她在等,等着那群真正的“大人物”到来。

三天后,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,那群人终于到了。曹桦打来电话,让顾丛跟叶简一起,到一处私宅集合。

顾丛跟着叶简走进那栋她每天路过、却从没多想过的宅子,才后知后觉——原来这里,就是沈屿在孟连的私人住所。他常年在北京或别的城市,一年也就回来住上半个月左右。

她跟着叶简上了二楼,屋里几个人正围坐着说话,听见动静,齐刷刷抬起头。曹桦、余元礼她都认得,叶简也跟在她身边——可人群里,还有两张她没见过的脸,一看气度就不一般,倒让她更加不自在起来。

角落里,还有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生,正忙前忙后地添茶倒水,动作利落,不声不响,谁也没多看她一眼——顾丛的目光却在她身上,多停了一瞬。

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人,怎么就已经能这样,不动声色地,站在这些人身边了。

这个念头还没转完,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自己也正被这一屋子人,齐刷刷地打量着。

被这么多双眼睛一起打量,顾丛有些发怵,声音都发颤了:“各位老师好。”

曹桦立刻笑着开口介绍:“这是顾丛,我们这个专业对口的学生,这次来孟连实习的。”

这大概是顾丛第一次,同时面对这么多“大人物”。

“这位同学,你说说,墙上这张照片,能看出什么?”

说话的是沈屿。他看似随口地问了一句,语气里没什么压迫感,可话音一落,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屋子,忽然静了下来。

顾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,看向墙上那张照片——照片里只有一朵芙蓉,顾丛却连这是什么花,都说不上来。

她攥着衣角,脑子里空白了一瞬,半天憋出一句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:“……一朵花,挺好看的。”

话一出口,她几乎能感觉到,周围的空气凝滞了半拍。

沈屿那句随口一样的提问,其实没有听起来那么随意。

沈屿这些年,习惯了这样的场面——每次有新人进他的视线,他总要不动声色地,抛出一个类似的问题。不为别的,就为看一眼,对方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,会露出什么样子。他自己未必愿意承认,这么做,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确认——确认这屋子里,谁的目光该往谁身上走,谁该在谁开口的瞬间,立刻噤声看过来。这份掌控感,他享受了太多年,久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,这也是一种瘾。

比起答案对不对,他更想看的,是那份没有被训练过的、真实的窘迫——他见过太多训练有素的场面话,成年人一开口,几乎都带着套路,唯独这种毫无准备的慌乱,才最难装出来。这个刚进门的学生,答得词不达意,可那份紧张,是真的,这更能让他看清一个人的底色。

顾丛当然不会知道,自己那句慌里慌张的回答,在沈屿心里,悄悄记了一笔。

一旁,一位气度比其他人都更沉稳温和的长辈,这时候适时地开口,帮她圆了场,笑着接过话头:“这小孩大概是想说,这是一种很真实的美。”

顾丛愣了一下,含糊地点了点头,权当是应下了这个台阶,心里却悄悄记下了这位长辈——她还不知道,这个人,正是后来敬酒时,曹桦郑重介绍给她的赵之仲。

后来她才知道,那张照片,是沈屿自己去采风时拍下的。

(第3章 · 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