捷径02 —诚意

孟连的空气,比顾丛想象中更好。

清晨的雾还没散尽,混着山里泥土的湿气,一点点漫进寨子。顾丛蹲在村长家的木屋檐下,笔记本摊在膝上,用录音笔记录着一场关于“树葬”与水源保护的口述。村长的声音很慢,方言里夹着一种像吟诵一样的调子,顾丛听不太懂,却觉得踏实——这是她学非遗保护四年来,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做的事,不是纸上谈兵。

出发前一晚,丁立在朋友圈发了条动态——一张寨子的远景照,配文“带学生采风,孟连,出发!”。

此时丁立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。

他看了眼来电显示,眉头先皱了一下,才对着村长歉意地点头,起身走到几米外的芭蕉叶下接起来。“您好,曹桦教授。”他的声音立刻变了,平稳、客气,甚至带着一点晚辈式的恭敬,“不好意思,刚才在录音,没及时接。”

丁立一只手拿着手机,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捻着芭蕉叶的边缘。“感谢您的邀请,”他终于找到空隙开口,“只是我们这次是校方安排的正式田野项目,接待单位、行程都是提前定好的,恐怕不太方便……”

那头似乎还在说着什么,他没接话,丁立沉默了几秒,那种沉默,顾丛后来想起来,觉得像是一种权衡——不是在想要不要去,而是在想,这次不去,往后要还多少人情。

“好的,”他最后说,声音软了下来,“我们待会儿就过去。”

挂了电话,他转过身对学生们解释缘由——附近的村寨博物馆今天有个交流活动,曹教授看到他发的朋友圈,硬是要拉大家过去看看。

◆◆◆

博物馆是那个常年驻扎在当地,却是全国性权威的研究机构建的,曹桦早年就是从这机构退休下来的,所以几十年的老关系还在,借这场地办个小展,摆的是他这些年收集来的一些当地老物件。展厅不大,被布置得像个小型酒会,长桌上摆着几样本地小吃,旁边温着酒,也备了饮料,来的人三三两两端着杯子,扎堆相互交流。空气里飘着酒气和小吃的油香,混着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松弛感。

曹桦六十了,却处处透着一股刻意维持的年轻劲——衣着有些讲究,他笑得亲切,一见到学生,便热络地迎上来,那架势不像长辈,倒像个急于打入年轻人内部的交际花。

顾丛看着他这副样子,心里没来由地一沉。

她想起面试那晚,那个说着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”的中间人,也是这样一副自来熟。此刻曹教授这份过了头的亲切,让她本能的竖起了防备。

几个学生都是头一次到这种场合,好奇心压过了拘谨,端着饮料,四处打量,倒是顾丛,从进门起就没怎么挪动过,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丁立身边——不是谨慎,是她一到这种需要寒暄的场合,整个人就会不自觉地绷紧,下意识地想找一个熟悉的人站在旁边,才能觉得安心一点。

曹桦端着酒杯,从人群里穿出来,目光扫过一圈,落在了她身上。

“这孩子是丁老师的学生?”他笑着问了一句,没等丁立答,径直走近了些,“我看着面善,是个稳得住的性子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忽然亲近起来,“要不我收你做半个学生?以后有什么疑难,尽管来问我,我这些年,认识的人可不少。”

顾丛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弄得有点局促,她勉强扯了扯嘴角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……谢谢曹教授。”

一旁的丁立瞥了一眼,没说话,他心里其实清楚——顾丛这样的性子,往后到了社会上,是要吃亏的。眼下曹教授愿意搭话,多少也是个机会,与其现在替她挡回去,不如让她自己应付几句。

正想着,一位研究机构的老员工恰好也在——上次丁立带学生来采风时,两人打过几次交道,算是熟识。那员工瞧见了丁立,笑着迎了上来,两人寒暄了几句。

“我认识一个研究机构,可能对你的专业有帮助——”曹桦话锋一转,“一个月后会有一批科研专家过来,都是北京来的,很有名头。这种机会,可能一辈子就这一次,错过就没有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语气忽然实际起来:“不过要先去帮几天忙,也算是个诚意——毕竟是难得能见到大佬的机会。”

顾丛没接话,找了个要去省城面试的借口,婉拒了。

这时,方才四散去看展品的几个同学,说说笑笑地凑了回来,围在曹桦附近。曹桦见顾丛没什么兴致,也没在她身上多费口舌,转头又热情地招呼起旁边几个同学,一个一个问名字、问专业,说着“以后有空常来玩”“认识多个人总是好事”,语气亲切得像是谁都想拉进自己的圈子里。

顾丛看着他对谁都是一样的热乎劲,心里那点提防倒是松了几分,倒显得刚才那份“稳得住的性子”的夸奖,也没那么突兀了,多半是场面话,顾丛心里却莫名受用。

曹桦要了她的联系方式。顾丛想着长辈面前不好太扫兴,加了。

事情原本该到此为止。

可回程之后,接连三天,曹桦的消息几乎没断过。顾丛被磨得没了脾气,心里那点警惕却始终没散——她不信这真是什么“机遇”,可另一边,又隐隐盼着,这一次,别再是一场空。

这两种念头拧在一起,谁也压不住谁。她说不清自己最后答应的时候,到底是哪一种占了上风,或许她自己也没打算分清楚。

距离那批“专家”到来,还有小半个月。几天过后,顾丛和另外两个同学如约赶到。

“这地方看着挺讲究,曹教授没骗人。”同行的李沙一边打量四周一边说。

迎接他们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人,语气利落。“我叫叶简,叫我叶主任就行,先带你们熟悉一下环境。”

叶简是这里退休返聘的主任——早年也是从那个全国性权威研究机构退下来的,跟曹桦算是老同事,退休后被这几位出资人请过来打理日常。她做事讲究“分寸”,账算得极细,从不主动请客吃饭,也不轻易和谁走得近——凡是人情世故里需要“破费”的事,她一律不沾。

“这地方,是一个搞民族生态研究的沈屿博士牵头建起来的,”叶简一边领路一边介绍,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,“这位博士自己就是身家过亿的人,用不着靠这个赚钱,找了几个同样有钱的朋友一起出资,才把这地方支起来。沈博士常说,这些年小众的非遗文化,眼看着一辈辈往下传的人越来越少,他就想趁着自己还年轻,做点力所能及的事——这就需要很多年轻人,一起来支持他。”

她顿了顿,看了顾丛一眼:“所以这边除了接待来的专家,平时也常接待你们这样对口专业的学生,帮着整理、归档,攒够了,将来是要编书,还是报给上头留档,都算是件正经事。”

这话说得顾丛心里一动。学非遗保护这几年,她听过太多次“这个方向没前途”“毕业等于失业”,这是她第一次,觉得自己手上这份枯燥的记录工作,好像真的有了去处——不是交上去就被归档遗忘的报告,而是真的会变成什么,会被人用上。

顾丛顿时觉得,或许,这次是真的来对了。

“你们先来,正好帮着把公共区域收拾一下,”叶简把扫帚和抹布分到每个人手里,语气听不出是安排还是客气,“认真打扫,等专家们来看到,也是你们年轻人的功劳。”

这话说得漂亮,顾丛心里却莫名咯噔了一下——“免费”这两个字,一晃而过。她只是低头把抹布叠了叠,转身继续干活。

城里来的毕业生,扫起地来难免带着几分笨拙和不情愿,地拖了一半就跑去擦桌,桌子擦了个大概,就算完事。叶简看在眼里没表态,只是不动声色地把她们漏掉的角落,又重新指了一遍,语气依旧温和:“这儿也麻烦弄一下,年轻人做事要学会注意细节。”

顾丛顺着走廊,一间一间清理过去。这个研究机构的房间是两间一套的格局,中间只隔一堵墙、一扇门,一间为书房,一间为卧室。顾丛进到书房擦桌,台灯、笔筒、摆得整整齐齐,桌角还压着一沓文件,像是什么参考文献——这间和她刚打扫过的几间不太一样,倒像是有人长住在这儿,天天伏案工作似的。

这时叶简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:“小顾,隔壁卧室是锁着的,不用收拾。”

(第2章 · 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