捷径01 —橄榄枝

夜里十点，是顾丛每天准时睡觉的时间。

七岁的她已经换好睡衣，拉上被子准备睡下，脑子里突然冒出白天在商场橱窗里看到的那条裙子——蓝白色的，艾莎公主的，跟她房间衣柜里那几条，好像不太一样。

她从床上爬起来，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，趴在书桌前，很认真地写下一行字。

写完，她盯着纸条想了一下，没有像平时叠东西那样把它对折——纸条要是折起来，老天看不到字，怎么知道她想要什么呢？

她把纸条摊平，踮着脚放到窗台上，靠里的那个角落，确保纸条会被月光照到。字朝上，摆得端端正正，像生怕哪个角度会挡住哪一个字。

放好之后，她还多看了一眼，确认风吹不到、也没被什么东西压住，这才心满意足地爬回床上，很快就睡着了，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，可以安心了。

纸条上，写的是这样一行字：

"我想要一条蓝白色的原版艾莎公主裙，如果可以的话，明天可以出现在阳台上吗？"

顾丛的家境，其实一点都不差。爷爷奶奶、爸爸妈妈，都是体制内的老一辈干部，家里人都很疼她——她如果开口说一句"我想要那条裙子"，第二天，那条裙子一定会出现在她房间里，不需要等什么"上天"。

这件事，本来一点都不难。

可她没有开口。

因为她自己心里清楚——她的艾莎公主裙，已经太多了。再要一条，会显得她很贪心。

她不想被这样看待，哪怕没有人这么说过她。

所以她换了一种方式：写一张字要摊开、生怕被折起来看不见的纸条，放在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，把这份"想要"，悄悄地寄出去。

可是，如果真的实现了——

说不定她还会被吓哭。

如果没实现，那才很正常。

她就会对自己说，"嗯，我争取过了。"

只是这个"争取"，从头到尾，都没有一个人知道。

◆ ◆ ◆

大学毕业那年，顾丛没有像室友们那样，一毕业就忙着海投简历。身边的同学大多铆着一股劲想考公、考编，觉得只有这条路才够稳妥、够保障，哪怕分到再偏远的地方也认了。

顾丛不是没有紧迫感，只是心里清楚，自己还没到"什么都愿意将就"的地步——她说不清这是底气，还是单纯运气好，从没真正缺过钱，也没被"必须马上有份工作"这件事逼到墙角过。

直到毕业第一个月，家里托关系，帮她争取到一个电台主播的面试机会。

她不是播音专业，简历摆在那儿并不占优势，但面试官那关，是可以"提前铺垫"的——托关系的亲戚私下透了个话：那位江朝劲，喜欢大牌，也喜欢夜生活，酒吧里聊比办公室里聊，成的概率更大。

面试前一晚，顾丛的父亲订了个包厢。

她记得很清楚，父亲平时性情自由洒脱，最不喜欢求人，不擅说场面话，喝酒也仅限于和好朋友聚在一起——可那天晚上，他一杯一杯地陪着，笑得比谁都热络，说话也比平时圆滑了不知多少倍。

顾丛坐在一旁，看着父亲的脸一点点涨红，看着他后来说话开始打绊子，看着他起身去洗手间的时候，扶着墙走了两步才站稳。

没有人说这顿酒是为了她。

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。

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，顾丛没说话。她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，脑子里反复想的，不是"这份工作我一定要拿下"，而是——

她不想再有下一次这样的晚上。

不是因为丢脸，也不是因为心疼那笔钱。而是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，父亲这辈子活得洒脱、不擅逢迎，此刻却在为了她，把自己变成一个不像自己的人。

她想要的，从那晚起，变了。

她不再想着"一定要考上电台"，而是下定了另一个决心——她要靠自己，找一份不需要任何人为她喝醉的工作。

这个决心，听起来体面，也确实是真心的。

只是她没想到，这份"想靠自己"的决心，后来会把她，带到一个比酒桌更难辨真假的地方。

面试那天她还是照常去了。

按亲戚前一晚私下带回来的话是，江先生那天会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”——意思是，走个流程，人就能过。顾丛心里其实已经不太想要这份工作了，可一想到家人为这件事付出的一切，又有江先生的这句“承诺”，于是揣着这颗定心丸去了。

面试当天，她换上最正式的衣服，提前二十分钟到，在等候区坐了很久。

轮到她的时候，进去的却是三个陌生面孔。

顾丛愣了两秒，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。

其中一个人翻着简历，头也没抬，准备开始面试——很明显，江先生今天没来，这些人是临时调整。

面试很短，问题很基础，对方问一句，她答一句，语气客气，但客气得像在走一个不需要结果的流程。她不是播音专业，这个短板，在没有人"照应"的情况下，被摆在了明面上。

结果不出意外。

落榜通知来得很快，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。

顾丛握着手机，站在原地，忽然明白过来——那晚的酒，那句"睁一只眼闭一只眼"，从头到尾，可能都只是一句随口说说的场面话，而她父亲，替一句连对方都没打算兑现的承诺，喝到扶墙。

只是那一刻，她心里竟有些庆幸自己没考上，同时又对这一切感到愤怒。

她被耍了——这是她第一次，这么清楚地感觉到，自己被人当成了不用认真对待的对象。

这种感觉，让她忍不住在心里笑出声来。

笑这场面的可笑，也笑自己一开始就没敢把希望，真正放在这次面试上。

这份笑意背后，是一个念头，一天比一天更清楚、更硬——

她不要再靠任何人的脸面，去换一份工作。她要靠自己，找到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出路。

就这样，过了一周。

说来也巧，像是她那句没说出口的心声，真被什么人听到了似的——顾丛收到一条消息，是大学时的老师丁立发来的。

丁老师说，这个周末，学校有个田野调研的项目，要带一批学生去孟连——那是云南边境上一个不太起眼的小镇，紧挨着中缅边界。这次调研的课题，是当地一个少数民族聚落的祭祀习俗和生态信仰，说是那边有个常年驻扎的研究中心，专门做这类课题，愿意接待学生实地跟一段。

丁老师说，一直觉得顾丛这孩子踏实，肯做事，缺个人手帮着记录、整理资料，问她愿不愿意一起去。

顾丛想了想，横竖自己这段时间也没什么正经事做，找工作的心气还没缓过来，出去走走，换个地方喘口气，倒也不错。

她答应得很随意，甚至没细问一句"具体是个什么样的研究中心"。

她那时候不会想到——那个地方，那些人，会成为她人生里，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分界线。

（第1章 · 未完待续）